崑伊 深海曙光 Ch.0

 　　這是一個無眠夜。

　　前哨區的邊境某處，值勤小隊搭了幾頂帳篷，橘紅營火劈啪燃燒，在萬籟俱寂的夜色裡跳動著。隊員輪流守夜，忍受悶黏的空氣，一面啃乾糧，一面警戒四周。

　　溫暖的火光映照在人們臉上，交疊出幽藍的影子，將凝重的神情添上一分陰鬱。

　　電閃雷鳴，烏雲密佈，快下雨了，通常雨天都不平靜。

　　伊得頂著睡翹的亂髮，走出帳篷和隊員換班，坐在未曾闔過眼的導師休伊身邊。

　　「老師，」伊得說道：「你去睡一下吧，我來顧就好了。」

　　休伊沒有起身，兀自操縱精神體遊隼的巡邏範圍再往外推半公里，「我不累，你們可以多睡一會。」

　　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防線外的黑暗，伊得身為他一手拉拔成人的養子兼學生，當然明白他在防備什麼。

　　三日前的夜晚，所有地震儀都偵測到強震，海嘯摧毀了岸邊百里內的生命，雖然未波及設有保護屏障的要塞，但是經歷這番天搖地動後，堅固的建物出現多處裂痕，嚇得人們夜不能寐。災難過後，塔加派人手巡邏，並且在邊境增設多處駐紮點站哨，提防可能來襲的敵人。

　　不知從何時起，地震不再是單純的板塊運動。

　　「你們都應該去休息。」同樣守夜守了整晚的金髮哨兵往火堆添加乾柴，低沉的嗓子摻了點疲憊的沙啞，「休伊，這裡交給我。」

　　「不行，你會累垮的。」休伊說道，「崑西，顧好伊得，我去外面一趟。」

　　伊得著急地起身，「我也──」

　　嗶嗶嗶！

　　突來的警示聲中斷伊得的話語，通訊器傳出通訊官的警告：「即將發生地震！」

　　帳篷裡的隊員都被驚醒，衝出來穿戴裝備、抄起武器。

　　嗶嗶嗶嗶嗶！

　　通訊器再次響起急促的警示聲，「注意，巨獸潮來襲！請等待支援！」

　　怎麼偏偏遇上巨獸潮？

　　伊得只在教材上看過幾張泰坦巨獸（Titans）的照片和一些文字描述，萬萬沒想到還在實習階段的自己這麼快就碰上大災難。

　　他就知道雨天沒好事！

　　地震來得又急又猛，在眾人搖晃的視野中，遠處一群奇形怪狀的黑影爬上岸，各自伸展著利爪或長尾，刺耳的吼叫聲彷彿要劃破蒼穹。暴雨傾倒而下，降低能見度，卻無礙怪獸們的視線，牠們對雨天感到喜悅，享受隨著雨水落下的輻射煙羽。

　　泰坦成群結隊地現身十分罕見，即使是經驗豐富的戰士們也不免提心吊膽、冷汗直流。

　　「等不了援兵了，牠們會在五分鐘內突破防護罩。」休伊命令遊隼飛回自己身邊，「牠們之中必定有個首領，找出來，我會掩護你們。伊得，你回城駐守。」

　　伊得急忙拉住導師的衣袖，「慢著！為什麼只有我要回城？」

　　「你還不能上場。」

　　「我也──唔！」

　　又來了一陣強震使伊得重心不穩跌坐在地，他慌忙爬起身，隨即被休伊拉到背後。

　　大海彼端浮出一抹不明黑影，晦暗月光隱隱照出巍峨如山的輪廓，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破開浪花，準備登陸。

　　將視覺發揮到最大的哨兵們，都見到了那是比岸上的敵人還要大上許多的泰坦，那樣的體型已超越任何人的認知，其破壞力令人不寒而慄。

　　「快回城。」休伊再次叮嚀滿臉不甘的伊得後，和其他隊友駕駛交通載具疾馳而去。

　　伊得幾乎要衝動地跟上導師的腳步，但是要塞居民的安危是最重要的，他不該違抗命令，更不該置居民於危險之中。他跨上越野摩托車，遲遲無法催下油門。

　　地面再次傳來不尋常的震動，滂沱雨勢夾雜著獸類的吼叫聲──雙方開打了。

　　沒有時間猶豫了。伊得拿起通訊器呼叫塔通知民眾避難，緊接著戴上防毒面罩，全速衝向廝殺中心。

　　覺醒成為哨兵、嚮導的人數本就稀少，兩者的比例更是相差懸殊，今天這支小隊除了伊得以外，休伊是唯一的嚮導，其他隊員則是哨兵與全副武裝的普通士兵。

　　人類要對抗泰坦，得靠人海戰術才有獲勝的希望，倘若要和第三級以上的目標戰鬥，就必須有一位以上的嚮導出面削弱敵人的精神屏障，負責牽制敵方的行動，再由哨兵和士兵集中火力攻擊要害。

　　如今面對這麼多強敵，光靠休伊一個人是應付不來的。

　　支援的兵力到了，戮戰的結果是滿地死屍，巨獸被消滅了七、八成，但人類陣營的損失更慘重，現場存活的戰力僅剩休伊師徒及三名哨兵。

　　今晚休伊使用的精神力已瀕臨極限，精神體盡責地將泰坦首領引誘到指定座標後便消散形體。只受了輕傷的士兵相準時機，分別往敵人的弱點發射特製砲彈。

　　泰坦首領痛吼著跌倒在地，引起可怕的山崩地鳴。哨兵們踏著風一般的腳步爬上牠的身軀，拔刀刺入心臟，將所有力量匯聚到武器上，凝出堅硬無比的長刃，穿透厚厚的皮膚猛搗一通。

　　牠掙扎了幾下便沒了聲息。

　　徹夜與同袍並肩作戰的伊得趕來會合，敏銳地看出這隻泰坦尚未斷氣，他想警告哨兵們，巨獸卻搶先一步爬了起來──

　　猛然爆開的血泉噴了伊得等人一頭一臉，他們傻愣地瞪著泰坦首領邊嘶吼著、邊撕裂自己的腹部，最後掏出自己的心臟捏爛，氣絕身亡。

　　首領倒下後，好幾頭巨獸陸續將自己開膛剖肚，驚駭的景象令所有人看呆了。

　　伊得的眼角瞥見一抹熟悉的影子，不遠處休伊半跪在地，雙眼上翻，鼻血直流，全身不自然地抽搐著。

　　不！不應該這樣的！

　　「休伊，停下來！」

　　「別過去！」

　　伊得正要奔向導師，一旁的哨兵抓著他往後三段跳躍，拉開數十公尺的距離，驚險躲過其餘巨獸的襲擊。

　　砰！

　　巨掌拍碎巨石、壓斷樹木，還有無法逃離的休伊。

　　伊得幾乎要暈過去，血液似乎在一瞬間凍結，如此變故令人產生一種超乎現實的感覺，連悲傷都來不及感受，嘴裡發出的都是毫無意義的音節，若少了腰上那條支撐他的手臂，他早就脫力倒下。

　　筋疲力竭的同伴接連身首異處，傳來的慘叫、怒吼、交戰聲令伊得找回一絲絲清醒，他忍著充斥全身的反胃感，要求身邊的哨兵帶他接近敵人。

　　「有把握？」哨兵的聲音在防毒面具裡悶悶響起，透過無線電傳到伊得的耳裡分外渾厚。

　　是崑西。

　　幸好他還活著。

　　「沒什麼把握，但……」

　　休伊用自己的命換取他們存活的機會，他絕不會白費他的犧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