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伊 深海曙光 Ch.1-1

 　　崑西被暖洋洋的陽光曬醒，他發呆半分鐘才發覺自己又坐在窗邊睡著了，還維持著屈膝抱腿的姿勢，彷彿這樣蜷縮著就能防止自己墜落無底深淵。雖然從那一晚開始，世界平靜了許多，但是他再也前進不了，似乎被永遠遺棄在一座孤島上。

　　雪白溫暖的毛團鑽進他的手心，一張小毛臉從他的虎口探出來，用兩顆圓滾滾的黑眼珠盯著他瞧，低叫了一聲，似乎在問他沒事吧？

　　「沒事。」他用大拇指搓揉著白鼬的下巴，撫摸蓬鬆柔軟的毛皮有安定心神的效果。他離開窗台，從壁櫃取出玻璃罐，倒了一碗摻有肉乾的飼料給托帕。

　　寬敞明亮、設備齊全的單人套房總是供不應求，六個月前的崑西跟其他哨兵一樣，必須和室友分享空間，現在他能住在這裡，卻不是因為好運抽到上上籤。

　　崑西讓托帕留在房間，獨自走出宿舍。宿舍坐落在塔和聖所之間，三三兩兩或列隊走動的都是現役軍人和訓練生。

　　他一路走向設立在塔內的診察室，進行精神力、超能力等例行檢查之後，在辦公桌前的單人沙發入座，等待穿白袍的男士開口。

　　醫師翻閱手裡的報告，口吻遺憾地說道：「根據檢查的結果，你還不能回到前線。」

　　崑西聞言後神色依舊波瀾不興，始終維持著筆挺的軍人坐姿，「我的傷早就復原了，操控方面也沒有問題……」

　　「少尉，」醫師放下文件，緩緩說道：「我明白你的心情，但是ＰＴＳＤ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）量表顯示你的狀態還不適合回到崗位上。你應該還記得自己上一次釋放精神體的時候，發生了什麼事吧？」

　　崑西當然記得。上次的例行檢查，他在這裡釋放精神體想證明自己已恢復如常，卻險些陷入神遊。

　　「此外，你拒絕嚮導梳理，也中斷了心理諮商……」

　　「那對我沒有任何幫助。」

　　醫師不以為忤，極有耐心地建議崑西參加互助會，和處境相似的同袍交流，將會得到更好的治療效果。崑西以沉默作為答覆，醫師不再多言，開了一些處方藥，囑咐他下個月回診。

　　崑西起身時想到了什麼，啟口問道：「那個孩子……和我一起回來的那位嚮導，會參加互助會嗎？」

　　醫師沒料到他有此一問，著實愣了一會，「你指的是伊得少校？他的情況較為特殊，不便出席。如果你想見他，必須向管理官申請會面。」

　　崑西聽出一點蹊蹺，目光定在醫師臉上，想看穿被掩蓋在那層冷靜表象下的真偽。

　　他和伊得是半年前那場浩劫唯二的倖存者，雖然他們倆沒有被傷及要害，但是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精神創傷。他們被塔安排到靜音室進行一對一、為期三個月的療程，期間病情好轉的崑西被轉到軍人宿舍的單人套房，只需定期做心理諮商與身體檢查，直到現在都未曾見過伊得。

　　情況特殊？崑西認為這只是要人別再追問的說法。

　　當時，伊得由於精神力耗盡而昏厥過去，並未受到嚴重的外傷，若是這六個月以來伊得得到妥善治療，今天就不必待在須提交探訪申請的地方了。

　　「他和我一樣不能上前線？」崑西問。

　　「抱歉，少尉，我只能告訴你他在頂樓的靜音室。」

　　醫師可以透露的情報不多，對崑西而言卻已足夠。例行檢查結束，他走進電梯，凝視著迅速上升的樓層燈號，摸不清自己究竟想確認什麼。

　　所有珍惜的人事物都在他眼前灰飛煙滅，多年過去，自己依舊沒什麼長進，還連累一名嚮導實習生跟著他受罪……

　　叮！

　　到達頂樓，崑西跨出電梯門，沿途有人認出他，朝他敬禮。

　　他往長廊的深處走去，在一間掛著「特別觀察室」牌子的房門前駐足。門扉上裝有感應鎖，持有特定的通行證才能解鎖。

　　即使醫師不說，崑西也了解這間房是用來做什麼的──會被關在裡頭作為觀察對象，都是被認定具有危險性或研究價值的人。

　　他只是來看看伊得的狀況，不想打擾對方靜養。他透過一扇方形的強化玻璃窗，望見一抹纖細的人影扶著牆面，緩慢地來到書桌前。

　　從崑西的視角只能見到青年的背影，對方在桌上摸索著，似乎正在操作觸控面板。

　　看起來還算有精神。

　　忽然，青年回過身來，秀麗臉龐帶著比實際年齡稚嫩的氣息，寬鬆衣褲難掩瘦削的身形，一雙茶褐色的眸瞳呆滯無神，像是找不到焦點，陷在一片茫然之中。

　　伊得的目光有那麼一秒掃過崑西，卻沒有絲毫反應，逕自拉開椅子落坐，不知在閱覽什麼，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
　　崑西起了疑心，前去找管理官問話。

　　管理官起身敬禮，「伊得少校受到重創導致失明，被安置在此處療養，目前並未聽說有其他安排。」

　　聽到這番說詞，崑西不禁皺眉，冷峻的五官霎時罩上一層寒霜，不怒自威的氣勢令管理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

　　「請、請問長官是否需要申請探訪？」

　　崑西沉默地離開塔，回到宿舍，反射性地抱住跳過來迎接他的托帕後，便站在玄關發呆。

　　他覺得這件事非常矛盾。

　　伊得的眼睛從未受過傷，但依照本人的表現，又確實不像裝的。假設伊得當真因傷致殘，早就被塔除役，根本不會被關在特別觀察室。

　　也就是說，塔抱著某種目的，藉故把人軟禁起來。

　　那麼，上級想從伊得身上得到什麼？

　　＊＊＊

　　從前的地球是一顆充滿噪音、工業、人滿為患的星球，誰能料想到軍事科技的發展突飛猛進，核子戰爭說打就打，炸毀彼此的國家，也震醒了在海底沉睡的太古生物。

　　世界崩毀只在一瞬間，曾經賴以為生的空氣飄散劇毒，大地被輻射汙染。

　　經歷過大滅絕的人們流離失所，四散尋找腹地，花費無數精英的心血建立要塞。穩定運作至今的要塞共有三處，各自為政，互不干涉。

　　末日將近，艱難求生的人們像是被激發出潛在的適應力般，陸續覺醒成為哨兵或嚮導，隨後成立塔管理、訓練這群超人類，未成年的哨兵、嚮導則會被安排到聖所培育。

　　以同心圓建築而成的要塞由內向外是住宅區、畜牧區、塔與聖所、軍事基地、前哨區，全範圍覆蓋著防護罩，除了抵擋魔獸入侵外，最大的作用是隔絕毒氣，並讓淨化過的空氣維持循環。

　　要塞之外的區域被稱作「荒土」，杳無人煙，能夠存活下來的生物都無一例外地產生變異，性格也變得凶暴嗜血。

　　防護罩系統能在短短幾年間問世，休伊居功至偉，他既是研發專家，亦是傑出嚮導，是公認的精神領袖。伊得是休伊值勤時在荒土撿到的孤兒，沒有穿戴任何防具的伊得幸運地活了下來，跟在休伊身邊學習，幾年後展露出嚮導資質。

　　哨兵、嚮導都是強大的群體，兩者的人數比例大約十比一，哨兵肉體強悍，五感超群，擁有足以擊殺魔獸的超能力；嚮導的精神力與控制力皆在哨兵之上，專精干擾、催眠敵人，通常需要哨兵掩護作戰，並負責疏導哨兵的精神狀態。

　　嚮導不論是現役軍人、實習生抑或是訓練生，都是塔積極保護的對象，統計數據上已證明，嚮導的存在攸關戰場勝敗，保住嚮導的命就等於提高團隊的存活率。

　　半年前發生了罕見的泰坦巨獸潮，塔派出兩營的兵力（包含一般士兵在內）圍剿，活著回來的僅只崑西與伊得二人。雖然他們是保護要塞的英雄，但是迎接英雄的不是鮮花彩帶、民眾夾道歡呼，而是嚴密的監控，以及漫長的觀察期──就像在戒慎什麼似的。

　　休伊的死令所有人哀傷不已，為他辦了一場浩大、靜默的喪禮，總司令致詞時表示將會遵照休伊的遺願，全面投入研發更加堅固的防禦系統。

　　與此同時，出於某些特殊考量，失去視力的伊得不但被上級拔擢為正式嚮導，而且視其功績授予少校軍銜，接著把人送進靜音室，對外宣稱伊得少校需要長期療養。

　　崑西一心二用，一面聆聽下屬報告，一面瀏覽電腦文件，內心的懷疑逐步加深。

　　官方說法、書面資料全是視神經受損。

　　崑西離開基地，下屬追了過來，提醒他必須留在訓練中心待命。

　　崑西從原本的作戰前線被調至訓練中心擔任教官，但不久便因為精神力不穩被換下來，要他等候命令。換句話說，就是被放置不管了。

　　「現在的我對塔而言沒有用處，待不待命沒有差別。」崑西腳步未停，撇下啞口無言的下屬，來到塔的頂樓，在櫃檯遞出自己的徽章申請探訪。

　　管理官持通行證帶路，「會客時間到晚上八點，不能把人帶離這個樓層。」

　　崑西頓了一下，問道：「可以帶出房間？」

　　「可以，只要本人願意的話。」

　　把人關在設有重重防護的塔頂，還在門上裝了感應鎖，卻表示被關的人有權出來透口氣，崑西想不透上級對研究對象的處置到底算嚴謹或是寬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