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伊 深海曙光Ch.1-3

 　　此事會牽扯到總司令，崑西並不是太意外，他早已猜到塔如此處置伊得，必定是為了隱瞞什麼。

　　「千萬別問我為什麼，我也不知道。」伊得聳聳肩，「其實待在這裡不算差啦，我需要什麼他們都會盡量滿足我。」

　　「你不能離開頂樓，不會無聊？」

　　「當然會啊！不過再無聊都要忍耐……所以你來探望我，陪我解悶，我真的很開心，謝謝你。」伊得伸出一隻手，獲得有力的回握，「只要你願意來跟我說說話，我都會在這裡等你。」

　　崑西不確定自己頻繁接觸伊得是否恰當，他答應過休伊會照顧這個孩子，但伊得的狀態就像是在擺放在桌緣的物品，看似平穩，實則已在危險邊緣，輕輕一碰就會失衡。

　　「平日沒有人來嗎？」崑西問道。

　　伊得搖頭，「除了艾斯特和送物資過來的墨菲，沒人會理我。嗯，這也很正常啦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，誰有空管一個再也沒辦法上前線的人呢？」

　　崑西覺得這孩子和自己很像。

　　覺醒成為哨兵、嚮導的人無非希望貢獻自己的力量，鞏固要塞，保護人民，都早早做好了犧牲的覺悟，因此當他們被剝奪戰死沙場的資格時，就等於失去人生目標，感到無所適從。

　　他們不會埋怨塔的處置，只會把自己推進自怨自艾的迴圈。

　　伊得感覺一股視線定在自己臉上，且兩人相握的手遲遲未鬆開，似乎正在思考什麼，忘了彼此處於無言握手的狀態。

　　也因為這一番肢體接觸，伊得更加確定崑西的體型比自己高大得多，連手掌都十分寬大，幾乎能包住他。他忍住了探查哨兵精神力的衝動，再三提醒自己已被無限期停職。

　　接在兩分鐘的沉默之後，崑西提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句：「你喜歡小動物嗎？」

　　「咦？」伊得錯愕地答道：「喜……喜歡啊，雖然要塞的動物不多，但我以前常去牧場參觀。」

　　「幾年前，我在前哨區邊界撿到一隻白鼬……」

　　「真的嗎？」伊得不等對方說完，便興奮地打斷，「我想看！我以前只看過照片，還以為牠們都消失了……噢，我的意思是，我想摸摸牠，可以嗎？」

　　自從伊得進了特別觀察室，就鮮少展露笑顏，他知道自己永遠回不到過去了。每天醒來都要面對殘酷的現實，看不見重要的人，看不見世界的色彩，彷彿被遺棄在黑暗谷底。

　　人們的聲音、視線，周圍的風吹草動，都讓喪失視力的伊得分外敏感，甚至能從呼吸聲中解讀出對方的情緒，一絲絲厭惡、不耐、惱怒的氛圍都足以令他冷汗直流。他嘗試過屏蔽過於敏銳的感知，但是當自己置身在寂靜的黑暗中，又會使他發瘋。

　　比起複雜難解的人類，動物就單純多了，喜歡就是喜歡，討厭就是討厭，更不會露骨地打量他。

　　「嗯，下次我會帶牠來。」崑西說道。

　　他望見伊得綻開笑容，不是客套性質，而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地笑，不由得跟著勾起唇角，放開握了許久的掌心，摸上伊得的頭頂。

　　小鬼就該有小鬼的樣子，這樣很好。

　　＊＊＊

　　訓練中心的哨兵教官因病告假，崑西臨時被派去教課，讓訓練生們學習不要過度依賴超能力，否則將會提前耗盡精神力；兩者相輔相成，缺一不可。

　　崑西收到通知時，有點詫異上級居然還記得自己的存在，但是在聽說要教授的是綜合格鬥技以後，便明白他們的用意。

　　這門課不會動用到精神力，自然就排除了失控的風險。

　　崑西為托帕倒了一盆飼料，替換飲用水後，迅速穿上出勤用的戰術服，拎起外套大步走出宿舍。

　　從前他擔任過訓練生的教官，也帶過幾屆實習生，那群小朋友對他的評價只有兩個字：「魔鬼」。

　　不知道為什麼塔挑了他來代班，難不成這一批訓練生很散漫嗎？

　　指骨分明、修長有力的食指在觸控面板上點了幾下，為今天最後一位學生的表現評分。表格上的成績慘不忍睹，清一色的不及格。

　　的確是太散漫了。

　　金髮教官收起電子螢幕，說了聲「下課」便起身離席。

　　「長官，請留步！」

　　背後傳來帶有不甘的呼喚聲，叫住了已走到門口的崑西。

　　一名訓練生跑到他面前，雖然口吻恭敬，但神情十分倨傲地說道：「報告長官，關於今天的授課內容，和我們以往受訓的過程有不小的差異，並且我們都認為您的評分標準過於嚴苛了。」

　　崑西面無表情地問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你們不接受自己的成績，反對重修這門學分？」

　　「是的。」

　　崑西掃視現場的學生，有些迴避他的目光，也有些和眼前的少年一樣挺起胸膛，毫不退縮。

　　「你們或許不清楚不是我嚴苛，」他說，「是上一位教官太寬鬆了。」

　　眾人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，都錯愕地面面相覷。

　　原來的教官是擊殺過泰坦的資深哨兵，教學輕鬆詼諧、深入淺出，風格和崑西教官南轅北轍，但……太寬鬆？這是在暗指上一位教官放水，他們普遍能力不足嗎？

　　「報告長官，聽說您自從受傷後就沒上過前線──」

　　「我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所以──呃？」擬好講稿的少年正待發表高論，就看見金髮教官脫下外套、跨上擂台。

　　「你們把我想像成一頭變異生物，在不動用超能力的前提下擊倒我。」崑西單手往自己的咽喉、腹部比劃了一下，「這幾個部位是多數變異生物的要害，你們在課本上學過，針對這裡下手。好了，現在按照編號順序上來。」

　　從學生們的視角望去，教官壯碩挺拔的體格更具震懾力，雖然沒有擺出戰鬥架式，但是從頭到腳找不到破綻，渾身散發強者的氣場。

　　事態發展出乎意料，眾人神色為難，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。他們的本意只是想請這位代班的教官下修評分標準，並非要挑戰他的權威，偏偏有人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
　　他們瞪著自告奮勇作為代表發聲的同伴，一致用眼神譴責「都是你的錯」！

　　在教官的催促下，訓練生們不禁發出待宰家畜般的哀鳴，輪流上台挨揍。

　　崑西自十二歲覺醒成哨兵起，被塔編進偵查部門，沒多久便因為表現優異被推薦加入作戰組，雖然累積了驚人的擊殺數，但缺乏團隊精神的作風招致許多批評，多數同僚拒絕和他組隊。塔為了避免衝突升級，將崑西調至要塞的巡邏小隊，必要時才會允許他到前哨區支援。

　　這一屆的訓練生不甚了解崑西的經歷，只當他是臨時被抓來代課的哨兵前輩，被他掃下擂台後驚覺這男人不是開玩笑的，手下完全不留情，分明就是要殺人啊！

　　崑西好整以暇地睥睨著倒在台下的訓練生們，「認輸？」

　　有人禁不起激，魯莽地放出精神體，催動超能力，抓起對練用的長棍便再次跳上擂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