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伊 深海曙光Ch.1-2
兩人停在特別觀察室的門前,崑西不禁遲疑起來。
見到伊得之後又能怎麼樣?
伊得原本擁有大好未來,在眾人眼中是休伊的接班人,如今他們倆恐怕都再也不能服役了。
管理官打開門扉,比了個「請進」的手勢後便走回自己的崗位。
崑西望見伊得趴在床上,兩腿前後輕晃,手中把玩著魔術方塊。崑西看出那是有紋理的魔術方塊,伊得就快解開了。
崑西退了一步,打算關上門時,伊得放下玩具。
「你是這幾天偷偷觀察我的人對吧?」清朗溫潤的問話出自伊得,他轉頭面對門口,無法聚焦的雙眼空洞無神,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,「我認得你的腳步聲。」
對面沒有回應,伊得也不氣餒,翻身下床走了過去。
「啊……」他踢中自己沒有收拾乾淨的雜物,狼狽地摔進溫熱的懷抱。
崑西早就看見地上的障礙物,想出聲提醒卻已來不及,一個箭步接住宛若羽毛輕盈的青年嚮導。
「嗚哇……初次見面就出糗……」
「我們見過。」
「噢,是、是嗎?話說,你的聲音真好聽吔!」
活潑的談吐配上富有朝氣的笑顏,表現得完全不像是被剝奪自由的人。
崑西低頭凝望著自顧自開啟話題的伊得。一看就是靜不下來的性子,不適合當一板一眼的軍人,可他確實是被譽為繼休伊之後的天才嚮導。
「你說我們見過?你是在開玩笑吧?」伊得在崑西的攙扶下站穩,「要是我見過你,就不可能認不出你的聲音。啊,難道你是說,我們以前在聖所打過照面嗎?」
「不。」崑西回道,「六個月前的巨獸潮……」
「喔,那個啊?」伊得勾起苦笑,口吻意外地平靜,甚至顯得置身事外,彷彿那個血腥的夜晚就只是一則嚇唬人的床邊故事,「抱歉,我忘了。」
***
那時的伊得在病房清醒後,浮上心頭的第一個疑問是自己為何什麼都看不見,他下床要去開燈,但感覺到手腕上有股阻力,摸索幾下,發現有根針插在靜脈裡。
「伊得,別亂動。」總司令的聲音,「你的精神力枯竭,血壓過低,必須靜養。」
他吃了一驚,望向聲音來源處,「艾斯特?你、你怎麼會在我房裡?我好端端的幹嘛靜養?好暗……現在是晚上嗎?」
他聽見艾斯特的吸氣聲,他正要追問,另一人開口了,對方聲稱自己是醫師,說明這裡是病房,接連問了幾個問題,在紙上沙沙沙地寫字。
伊得知道那是針對重點觀察的病患的紀錄流程,先在紙上書寫臨床症狀及病患的自述,待收集到足夠的數據後,才會輸入到電腦的資料庫。
醫師說他沒有內傷,僅四肢有輕微擦傷,初步研判是心理遭受極大的衝擊,導致部分記憶缺失。
「我們會安排少校做進一步的檢查,確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損傷到你的視力。」醫師囑咐伊得多多休息後,將空間留給他們二人。
艾斯特望著伊得錯愕喃喃自語的模樣,嘆氣問道:「你真的不記得自己和休伊出勤的事情了?」
伊得搖搖頭。他不知所措地搓著自己的手指,他的記憶停留在休伊叮嚀他早點熄燈就寢的那個夜晚,對他而言,一覺醒來這個世界就變樣了──他一夕之間從實習生變成別人口中的少校,拉拔他成人的養父休伊殉職,還有自己失明了。
「我們去勘驗過現場,那群泰坦最低的等級也有第三級,其中一頭的體型史無前例的龐大,超越了第五級……」
塔為了更精準地調度兵力,將泰坦巨獸分門別類,體型和強度分為五個等級,級數越高等於體型越大、力量越強。
「從牠的死狀判斷,像是和同類自相殘殺。」艾斯特語重心長地說道,「我曾經看休伊做過一次,太危險了,所以我們嚴禁效仿。」
他看著伊得從一無所知的孤兒,被迫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嚮導,他無法不感嘆休伊悉心照料的孩子,終究步上休伊的後塵。
思緒凌亂的伊得反應遲鈍地抬頭,他感覺艾斯特似乎在指責他的魯莽,又像是在惋惜他的才能,「效仿什麼?」
「休伊沒教過你嗎?安全守則的最後一條,也是最重要的一條。」
安全守則,哨兵和嚮導的共同必修課,教官天天耳提面命,是行動的基礎,亦是保命的準則。
伊得當然學過,但是他不明白艾斯特為什麼要在這時提起?
他嘗試回憶那個不平靜的夜晚,可是在腦海挖掘到的只有毫無來由的驚慌與恐懼,像被拖入深海,近乎窒息的壓力教他難受得抓撓自己的咽喉。
艾斯特費了一番勁才拿開伊得自殘的雙手,著急、擔憂的話語在後者聽來像是被蓋住了似的,模模糊糊地拉扯著他游離的神智。
伊得的上半身如洩了氣的皮球癱在膝上,「對不起,我什麼都做不好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「不,是我不好。」
兩人談了許久,艾斯特離開後,伊得呆坐在病床上,還在消化令人震驚的一切。
即使他想不起那一晚的經過,仍舊承受了幾乎要脹破胸口的悲慟,本該見底的精神力如火山爆發,掀起滔天巨浪,強大力量撼動整間醫院。迷你體型的精神體漸漸現形,海天使伸出無數觸手占據病房,有些鑽出縫隙,纏繞在醫護人員、哨兵、嚮導身上,一舉擊潰精神屏障。
無差別的精神攻擊引起一場恐慌,伊得聽見外頭的騷動,終於發覺自己的失控,他立即收回精神體,向匆匆趕來的艾斯特請求將自己關進塔頂,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殃及無辜。
***
「原來你是另一位倖存者啊。」伊得反坐在椅子上,雙手靠著椅背,正在努力地撕開零食的包裝紙,「我之前也想過要不要去探望你,可是你也看到了,我的狀況不適合外出。」
崑西拿過那包餅乾,迅速開封並放回伊得手中。
「謝啦!」
「吃這個不營養。」
伊得停下咀嚼,有絲尷尬地笑道:「營養的東西不好吃嘛……我一個星期只吃這麼一包,沒關係吧?」
崑西掃了周圍一眼,「看起來不只一包。」
「那、那是累積了很多天沒清的……好啦。」伊得覺得撒這種謊太冤枉勤勞的清潔員了,於是癟著嘴放下餅乾,「你現在還在服役對吧?傷勢都復原了嗎?」
「我的傷不嚴重,很早以前就康復了。」崑西掏出手帕,十分仔細地將伊得的雙手擦拭乾淨。
伊得不禁顫了一下,他沒料到這人會直接拉著他的手清潔,小心翼翼的力道令他感覺自己好像是什麼易碎品,令他的臉龐些微發熱。
「你的眼睛……」崑西的語氣帶著猶豫,「能治好嗎?」
「怎麼找都找不出病因,我想應該是治不好了吧!自從看不見,我才了解要像個普通人一樣吃飯、走路有多困難,適應了這麼久,還是覺得適應不良。」
伊得等了一會等不到對方回應,覆蓋著手掌的溫度離開了。
「不是外力造成的對吧?」
他笑了起來,「你不相信那份報告?哈哈……我也不信,因為那是艾斯特叫他們那樣寫的。」
留言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