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伊 深海曙光Ch.2-1
有時候,伊得會無緣無故地掉淚。他經常在起床後摸到自己臉上斑駁的淚痕,似乎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,無奈每次嘗試回憶夢境都想不起細節,模糊得像被迷霧籠罩,吹也吹不散。
旁人告訴他,他遺忘了一些事,跟他說不要緊,重要的是他還活著,可是他認為被自己遺忘的片段同等重要。
又一次流淚醒來的伊得推開被窩,進衛浴間盥洗,清水從臉上滑落,滴答、滴答地落在洗手台上。日夜壓抑的情緒突然潰堤,他覆上自己的臉,想撕開眼前的黑暗。
和休伊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構築了他二分之一的人生,休伊是他的導師,更是他唯一的親人。休伊或許不是個體貼的父親,但給了他最大限度的愛,支持他的決定,培育他的能力,從未因為他是自己的養子就賦予特權。
他怎麼可以忘了和休伊對抗巨獸潮的事?
那一夜,休伊說過什麼,他自己又做過什麼?
為什麼他看不見了?
白色調的衛浴間裡,伊得是一抹深重的色彩,他正癱坐在地板,把自己的臉孔抓得紅腫不堪。
喝斥聲伴隨著一股力量拉開他自虐的雙手,緊接著是好幾個人將他抬到床邊安置,進進出出地送來一堆傷藥。醫師也被召了過來,確認伊得無大礙後,交代助手上藥。
「我沒事,我想一個人靜靜……」伊得的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刺耳。
「你不是真的沒事。」低沉的話語聽不出情緒,簡短的陳述句卻比任何責備的字眼更令伊得難堪。
他企圖粉飾太平,想像自己還在軌道上,假裝自己還是休伊的得意門生,這麼做的理由是不想讓旁人掛心,只可惜他騙不過自己,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寧可若無其事地過活。
怎麼這麼不巧被崑西撞見了呢?
「你來了啊。」他想表現得稀鬆平常,殊不知越是刻意便越是不自然,「抱歉,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,這其實也沒……」忽然某種綿軟的物體搭上他的手臂,嚇了他一跳,隨即一聲低鳴讓他意識到碰觸自己的是一隻小動物。
「哇啊!這個觸感──是你養的白鼬對不對?」他的語氣稍微平穩了些,多了一絲笑意,「好好摸喔!太好了,牠不怕生。」
崑西向醫師表示自己會照顧好伊得,便請眾人退了出去,空氣恢復寧靜。
他捧著伊得的臉,動作謹慎地在紅腫及滲血的地方塗藥,貼上紗布。
「傷口不深,很快就會復原了。」
「無所謂啦,我又看不到……」
「我看得到。」崑西說,「治不好就代表醫療團隊辦事不力。」
伊得安靜了。
他知道崑西這麼說,是為了讓他多愛惜自己一點。他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,但不希望有人因此挨刮。
托帕望著眼前初次見面就帶傷的人類青年,察覺出他掩飾在冷靜之下的顫抖,逞強的模樣和自己的飼主無二致。
雪白毛團靈巧地爬上伊得的肩,只見小巧柔軟的粉紅肉球貼上他的臉頰,輕輕拍了幾下,附帶「嘰嘰嘰」的叫聲,像個老大哥一樣安慰人。
「牠在摸我!牠在摸我對不對!」小動物主動示好令伊得欣喜若狂,蒼白小臉浮現淡淡的血色,「牠的腳腳好小、好可愛喔!我可以吸牠嗎?」
吸?
托帕困惑地轉頭,和同樣困惑的崑西交換一個眼神。
「小傢伙同意就可以。」
托帕心想人類還能怎麼吸,大概就是把鼻子湊過來在牠的頭頂上蹭吧?於是牠嘰了一聲表示同意,就被伊得狂摸狂揉,整張臉埋進牠的肚子深呼吸。
托帕呆住了,崑西也呆住了,一人一鼬都沒見過這等光景,不知道要在什麼時候喊停。
伊得吸了一頓小動物,心滿意足地放開托帕,搓揉著毛毛的小腦袋瓜,瘋狂稱讚牠有多可愛。托帕還有點呆愣,但是看伊得一臉幸福,自己也被溫柔的手心摸得很舒服,便用自己的鼻尖蹭蹭對方的臉。
伊得綻開燦爛的笑容,和托帕語言不通地聊起天來。
動物輔助治療比崑西預期的更有效,他慶幸自己挑對時間了。原本他覺得今天代班後的狀態不太穩定,便打消見伊得的念頭,只因不想被察覺自己的異常,特地把自己的毛理得油光水亮的托帕聞言非常失望,說至少讓他看看伊得長什麼樣子,所以他仍是帶托帕過來一趟,卻沒想到正好遇上伊得失控的時候。
伊得不會知道當他看見他坐在地板尖叫、慟哭時,他彷彿回到六個月前的巨獸潮之夜,無線電充斥著泰坦的嘶吼與同伴的慘嚎,休伊為了保全他們的性命不惜觸犯禁忌……
「崑西?」驚詫的聲音喚回他的心神,伊得不知何時來到他面前,輕握著他的雙手,「你的脈搏跳得好快,介意我檢視一下你的精神狀態嗎?」
「我能……控制。」
「我也以為我能。」伊得嘆道,神色多了一絲苦澀,猶豫半晌後又道:「聽說你拒絕梳理……對不起,我向艾斯特打聽了你的事,還拜託他安排工作給你,我好像太雞婆了。」
原來如此。崑西的疑惑得到解答,表示自己不介意,但那群訓練生介不介意自己鼻青臉腫地下課就不得而知了。
伊得沉默一會後,低聲道:「我以為你痊癒了,我以為……至少你還好好的,不像我。原來,我們都覺得自己『還很正常』。」
誰都不想承認自己已經和別人不一樣了,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仍抱著一絲希冀,盼望自己終有一天能夠回歸正軌,就算不能英勇戰死沙場,也絕不會是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抑鬱而終。
伊得感覺手裡的指尖顫了一下,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,便鬆手想退回適當的距離,卻立刻被反握住。他能感受到哨兵寬大的掌心包住自己,傳達出對他的信任。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搭了上來,嚷著自己也要握手。
「我的問題,不是梳理幾次就能解決的。」崑西說道,「但,我的確需要幫忙。」
崑西拒絕了所有人的幫助,唯獨接受他伸出的援手,是在安慰他吧?讓他覺得自己還有用處,還能盡到嚮導的職責嗎?
伊得不禁笑了。
這人見到他崩潰自殘的樣子後,不但沒被嚇跑,還對他這麼好、這麼有耐心,到底是哪來的天使啊?
帶著粗礪感的溫度摸上他的臉,小心地揩去淚水,「傷口在痛?」
他搖搖頭,說自己沒事,指腹輕按著崑西的手腕,感受紊亂的脈搏,還有那股外溢的氣息。崑西全身充斥著陰冷、緊繃的精神力,如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,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身,極有可能因此「狂化」──失去理智的哨兵十分棘手,他們會敵我不分地攻擊眼前的一切。
一條形似軟體動物構造的半透明觸手自伊得的胸口浮現,緩慢而緊密地纏繞住崑西的手臂,像是在測量什麼似地收縮了幾下後,沿著肩膀向下圈住壯碩的身軀。
「唔。」輕微的拘束感令崑西蹙了一下眉心。
「別緊張,你累積太多壓力了。」
嚮導專屬的精神觸手撫過起伏有致的曲線,末了停在寬闊的胸膛上,一點一點地鑽入體內疏導。
托帕看不見流動的精神力,只知道這兩個人類正在進行某件嚴肅的事情,乖巧地待在崑西的頭頂旁觀。
哨兵快要超出負荷的狂躁感在嚮導的引導下漸漸被消弭,堵在胸口的壓力隨之消散,使體內的精神力不再凌亂糾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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