崑伊 深海曙光Ch.3-2

  酣暢淋漓的性事過後,體力透支的伊得被抱進淋浴間沖洗得乾乾淨淨,再被放上整理過的床榻,枕著溫暖的臂彎睡著了。


  托帕跳上床頭,用小腦袋推了一下崑西的後腦杓。


  有人來了嘰。


  「嗯……」崑西虛應著,連眼睛都沒睜開。


  起來!那個人已經進來了嘰!


  近乎無聲的步伐,堂而皇之走進亮著謝絕訪客燈號的靜音室,崑西直覺想到某位長官,立即翻身坐起。


  艾斯特佇立在他三步遠的距離,比了一個手勢,便轉身走了出去。


  崑西替熟睡的伊得蓋好被子,請托帕留在房裡,以免伊得醒了找不到人。崑西撥開垂落伊得頰邊的碎髮,俯身親吻他的額角,隨即跟上艾斯特的腳步。


  二人在一間閒置的會議室談話。


  「我不會罰他。」艾斯特開門見山說道,「不過我還是會把他叫來訓誡一頓。」


  「……」


  「聽說你在打聽治療伊得眼睛的方法,」艾斯特坐上長桌,翹起二郎腿,「我以為你知道他看不見的原因。」


  崑西瞟了坐沒坐相的總司令一眼,維持稍息的站姿,淡淡回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


  艾斯特露出玩味的神情,沉吟片刻,啟口道:「好吧!既然休伊把他託付給你,伊得也選擇了你,那人家就透露一點好了。伊得是自願被關在塔頂的,不是大家想的軟禁,所以你別再用那種看仇人的眼神瞪我了。」


  「自願?」反問的口吻帶著狐疑。


  「是啊!他遺失部分記憶,有段時間認知混淆,情緒也起伏不定,誤傷很多人。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像在坐牢,所以給了他自由活動的權限,雖然他本人不喜歡離開房間。」


  「你還沒提到他的眼睛。」


  艾斯特愣了一下,望向雖然站姿無可挑剔,但眼神陰沉凶狠的哨兵,一時之間感到哭笑不得。


  這是跟長官對話應有的態度嗎?這男人完全沒變,還是那麼我行我素,不服從管教。


  「你把他保護得很好,他身上一塊皮都沒擦破,沒想到他在醫院睡一覺起來,突然就看不見了,連那個晚上的經過都忘了。我為他安排全身檢查,檢查不出異狀。我看過那些泰坦的屍體,也翻遍休伊的研究資料,我懷疑伊得做了跟休伊一樣的事。」


  崑西震了一下,像是想通了什麼。


  事實上,那天夜裡來了第二波巨獸潮,再多援軍都打不起持久消耗戰,不知何時僅剩他和伊得還站在荒土上,他打算扛著幾近昏厥的伊得逃跑,後者卻用力地推開他,然後跌倒在地──眼前的泰坦們開始互相殘殺,挖出彼此的心臟。


  那些在危急時刻無暇細想的疑點,以及看似不相干的事物,忽然間交織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──


  「伊得觸犯禁忌,連結泰坦的大腦。」艾斯特說出兩人共同的推論,「太古生物的腦波不是我們可以解析、駕馭的,休伊曾經為了驗證自己的理論,強行和泰坦連結。」


  這項實驗被列為最高機密,只有休伊的左右手艾斯特、墨菲和養子伊得知情。休伊一搜尋到泰坦的巢穴便立即切斷連結,但依舊遭到重創,操控自如的嚮導精神力不再無窮無盡,體力亦大不如前。


  艾斯特接續說道:「聽休伊的說法,切斷後會產生長達幾個月的幻覺,泰坦出現的間隔也縮短了,這就是為什麼會有安全守則的最後一條──千萬不能連結泰坦的大腦。」


  「你說的這些和伊得……」


  「我認為,」艾斯特加強語氣說道:「伊得會失明是精神因素。他第一次上戰場就親眼目睹休伊和同袍慘死,衝擊過大導致他不願意記得,並封閉了自己的視覺。」


  崑西擰眉。


  「你不要覺得不可能,過去是有類似病例的。」


  「那巢穴呢?」


  「泰坦的巢穴在我們到不了的深海,深水炸彈都炸不到的地方。休伊發現牠們之所以攻擊要塞,是為了我們的能源。」


  「能源?」


  「對,就是防護罩、空氣過濾、所有設施都需要的那個能源。如果公開這件事,只會造成民眾恐慌。」


  人們會落入今日的困境是爆發核戰的緣故,但十分諷刺的是,維持要塞機能運轉的也是火力與核能發電。這正是泰坦最喜愛的食物。


  若不想成為攻擊目標,就必須捨棄電廠,但代價是所有人將會暴露在輻射和毒氣之中;若要抵禦泰坦的襲擊,勢必得加強防護罩。


  「我預估下半年就可以升級防禦系統了。」艾斯特說。


  崑西了解艾斯特的考量,他背負的是全要塞的人命,沒有其他路可走了。


  艾斯特還想談談人事調動的事,崑西的耳朵驀地一動,察覺到異狀。


  牆面、地板傳來輕微的震動。


  崑西一開門就聽見警報聲,托帕從走廊的另一頭奔了過來,跳到他身上,似乎受到什麼驚嚇,拚命尖叫。他不理身後的問話,拔腿衝回伊得所在的病房。


  房門是敞開的,伊得不知所蹤,長廊上倒著一群昏厥的醫護人員。


  崑西發現一名還有意識的守衛,對方低喊道:「他離開塔了,快阻止他……」


  ***


  澄澈的天空是層層暈開的藍色,綴著幾朵白雲,像一幅隨意揮灑的畫作。高掛的太陽為萬物裹上柔和的光,微風拂過如茵綠草、結穗的稻田,波浪般的搖擺延伸至視野盡頭。


  身處其中,連呼吸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慢,風再次吹來,挾著青草的氣味。


  這裡的時間彷彿靜止了,沒有可怕的黑暗,只剩下與世隔絕的寧靜。


  伊得張開手心,隨著邁開的腳步撫過柔軟的植物,甚至能感覺到草葉擦過腳踝的觸感。


  好真實,真實到讓他一時分辨不出這是夢。


  他對這裡有股懷念的情感,像是兒時記憶中的家鄉,被戰火波及前的風景。


  他總要反覆確認,才明白這裡是與精神圖景相連的夢境。


  又走了幾步,眼前憑空多了一道人影──是他自己。


  「你每天都來呢。」另一個他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就那麼想要拿回去嗎?」


  「我忘了很重要的東西,我不能忘。」


  「記得一切太痛苦了,你就是無法承受那種痛苦,才把自己封閉起來的。」


  「我改變主意了,我想拿回來。」伊得上前想要抓住另一個自己,但不論他怎麼移動,就是縮短不了距離。


  「永遠留在這裡不好嗎?沒有戰爭、汙染、怪獸,而且你的眼睛完好如初。」


  「我不想再逃避下去,還給我!」


  另一個他搖搖頭後,隨風消散。


  伊得知道自己清醒後什麼都不會記得,於是決定進入精神圖景,找回被自己塵封的事物。他正準備脫離此地,一道眼熟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。


  雖然那張臉被厚重的陰影籠罩,但那副頎長的身材、飄揚的淺色長髮是伊得絕不會錯認的特徵。


  貌似休伊的人影動也不動,沉默地和他對望著。


  「休……伊?」


  對方轉身走遠。


  天人永隔的至親,唯有在夢裡才有機會相聚,伊得奔跑起來,伸長手臂想拉住休伊。


  遠方似乎有人在呼喚他,呼喊聲頗為急切,卻聽不清內容。




  前哨區巡邏的士兵被震天價響的警報聲趕跑睡意,收到地震預警的同時,防護罩的光幕因為不穩定的能量波動而劇烈閃爍,忽明忽暗地映照在防護罩外的身影上。


  是泰坦。和以往動輒就數十公尺高的同類相比,牠顯得格外嬌小,體型也瘦削得多,移動時並未造成太大動靜。


  這頭泰坦反常地沒有發動攻擊,只是靜靜地杵在光幕前,盯著某個方向,好像在觀察或者等待什麼。


  士兵們唰唰舉起武器瞄準敵人,一等出入口打開就會開火。


  「注意!有個失控的嚮導正在接近你們!」


  通訊器傳出的警告令所有人驚愕地望向背後。




  無論伊得跑了多久,始終追不上休伊。


  他早已脫離祥和美麗的家園,甚至迷失方向,他不知道自己闖入了什麼地方,四周是比夜空還要深沉的黑暗,隱隱有陣冒著氣泡的水流聲。


  伊得……


  伊得──


  語音斷斷續續傳來,可他停不下來也回不了頭。


  直到一隻大手穿透冰冷的黑暗,一把攫住他狂奔的身子。


  「伊得──!」


  為了趕在塔下令射殺伊得之前,崑西如同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獸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,快得化作殘影,飛掠過所有追趕的同僚,攔腰抱住了企圖破壞防護罩的伊得。


  褐髮嚮導機械式地轉頭,冷酷無情的眼神令人寒毛直豎,指尖抽動了幾下,似乎正在思考要如何處理妨礙自己的傢伙。


  「小鬼,快醒醒!」


  伊得原本呆滯的雙眸在崑西急躁的呼喚下,漸漸恢復清明,焦距定在後者身上──崑西眉頭緊鎖、充滿擔憂恐懼的臉孔依舊迷人,一如那個值班的夜晚,跳動的火光將陽剛深邃的輪廓刻印在他的心底。


  他終於想起,他們倆確實在更早以前就認識了。


  伊得環視周圍,一隊巡邏士兵提著武器立在不遠處,忽然有人指著防護罩外,低喊「牠跑了」。伊得循著指示望去,一頭小型泰坦迅速遁入夜色。


  他再回頭看著崑西,不知所措地說道:「我、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對不起,我好像又犯了錯……我……呃,咦?」他滿腹疑惑地摸上自己的臉,那份疑惑很快就轉為驚詫,「我看得到了!崑西,我看得到你了!我──」


  他被鎖入懷抱,他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在發抖,就好像失而復得那樣激動到發抖。他環抱崑西的背,輕輕地拍打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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